对于生活在德黑兰的 24 岁平面设计师阿米尔来说,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查看 Instagram 的通知,而是打开一系列复杂的代理软件,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祈祷能连上一台位于德国或荷兰的服务器。在 2026 年的伊朗,这不仅仅是“翻墙”,而是一场关于数字生存的游击战。
上周,国际人权组织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警告伊朗正在陷入“极端的数字孤立”。随着德黑兰当局进一步收紧对国际互联网网关的控制,并大力推广其本土的“国家信息网络”(National Information Network, NIN),这个拥有 8800 万人口的国家,正在被强行推向一座数字孤岛。
“清真互联网”的终极形态
所谓的“国家信息网络”,是伊朗政府耗资数百亿美元打造的一个庞大的局域网系统。在这个系统内,用户可以享受到极快的网速、低廉的资费,甚至可以流畅地观看本土流媒体视频。但代价是:这是一个封闭的圆环。
“这就像是把你关进一个装修豪华的房间,但没有窗户。”伊朗互联网研究员法里巴(化名)在加密通话中解释道。当局正在系统性地提高访问国际互联网的成本——无论是经济成本还是技术门槛。如今,想要访问 Google 或 Wikipedia,不仅需要昂贵的非法 VPN,还面临着被追踪和起诉的风险。而使用本土的搜索引擎和通讯软件,则意味着所有的浏览记录和对话都在监控之下。
数字中产阶级的消亡
这种孤立带来的经济后果是灾难性的。在 2020 年代初期,伊朗曾拥有中东地区最具活力的科技创业生态。成千上万的开发者、自由职业者和电商从业者依靠连接全球市场维持生计。现在,这根脐带被切断了。
“即使我能翻墙接到海外的设计订单,我也无法发送大文件,更无法收款。”阿米尔无奈地说。由于被排除在 SWIFT 结算体系之外,加上网络的物理阻断,伊朗的数字经济正在退化为内循环。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一代来说,这不仅是收入的损失,更是一种“与世界脱节”的深层恐惧。他们无法在 GitHub 上协作代码,无法在 Coursera 上学习新知,甚至无法在 Spotify 上听到最新的音乐。
不仅是审查,更是隔离
分析人士指出,伊朗目前的策略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审查”(Censorship)。传统的审查是过滤掉“有害信息”,而现在的策略是“替代”。政府推出了伊朗版的 YouTube、伊朗版的 Instagram,试图构建一个平行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没有西方的价值观,没有关于女性权益的讨论,只有被精心筛选和塑造的叙事。
这种“数字种族隔离”正在制造一种新的阶级分化: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权或技术能力的精英阶层能接触到真正的互联网,而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则被困在信息茧房中。长此以往,这种信息差将对伊朗社会的认知能力和创新能力造成不可逆的代际损伤。
天空中的裂缝
然而,希望并未完全熄灭。在黑市上,Starlink(星链)终端设备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数千美元一台。尽管当局严厉打击走私,甚至动用干扰设备,但这些只有披萨盒大小的卫星接收器,依然像星星之火一样散落在德黑兰、大不里士和设拉子的屋顶上。这不仅是获取信息的工具,更是一种反抗的姿态——只要头顶还有天空,信息的自由流动就无法被完全切断。